2020年6月17日 星期三

關於葉名樺《牆後的院宅》之一


關於葉名樺《牆後的院宅》之一
-女人、凝視,她的影像與生命外切線-
1.門開,葉名樺身穿典雅時裝,現身在觀眾眼前,當下沒有立即施展肢體動作,而是久久站立著,並讓身體自然微晃,像是人在平常時可見的自然體態。相較於表演的張力,這看似沒有施力的肢體,有點放任,不過當她的頭也跟著晃,有某種情愫是意有所指在醞釀。不是舞作制式化的開場,反而是形塑這個場景的狀態成了首要,建構一個讓人凝視她的儀式:一段時間的僵凝,是藉由投射到她身上的凝視,讓人脫離日常流逝的時間感,心神晃漾,逐漸溢出眼前的實體世界——她,以及她跟這棟建築的共在。
2.隨後,葉名樺沿著牆面進行舞作,展現學院訓練有成的肢體能力,但舞碼刻意簡化,常見的旋轉不以身體為軸心,而是依附牆壁,把它當作旋轉身體的支撐,然後走入觀眾群,在地面上做出幾段伸展下肢的動作,起身後前往樹下,冷肅地用力搖晃樹幹,讓葉片上的雨珠紛紛落下,聚集下面的人群競相走避,隨即返回門口進入院內。
2-1.這是《牆後的院宅》三段的首部「之上」,說是舞作又不全然是,因為葉名樺跳脫了編舞是自律形式的框架,將它推向劇場性或跨類型的表演,2017年在北師美術館《一個人的美術館-寂靜敲門》便是她近年來實驗舞蹈的奠基之作。這不是舞不舞的選擇題,而是“舞蹈可以如何是”的課題,正如從後設語言來探索,使它變成各種可能的後設舞蹈(meta-dance)。
2-2.對於“搖樹”,何嘗不是某種舞蹈,只要是被編進舞碼裏,即使是偶發的,出自莫名的念頭,或沒有預設的靈機——葉子上剛好有雨後殘留的水珠,在夜光下把它們搖下來,看似滿滿的珍珠,一種在視覺官能上的讓人欣喜,以至於在語法組合軸(Syntagmatic)上,“搖樹”被有機地融入舞蹈的表演橋段。
2-3.“搖樹”意味著什麼?是有個女人在哭泣?她是王大閎的女人,還是王大閎為他的女人而哭,甚至王大閎化身為女人,是他∕她在哭?
2-3-1.《牆後的院宅》是葉名樺的策劃,隸屬北美館的「王大閎建築劇場」的委託製作,因此舞作有個參照:王大閎這個人,以及他在50年代著名的自宅複刻。
2-3-2.當詮釋是圍繞在特定文本的敘事,無論內容如何豐富,終究是囿於圖片、檔案、資料或書面文字的紀載,理解過於政治正確,畢竟人生百態絕不等於這些。蘇珊桑塔格提議,我們應「反詮釋」(against interpretation),不僅藝評要這樣,藝術創作也是。這並不是說一切都淪為想像,現實只能取決於紀錄或檔案,因為沒有浮上檯面的東西並不表示它們不存在,譬如夢想、睡夢、慾望、心事、埋在心底的念頭、尚未發生而只有自己知道的事、想做而沒有做的事等等。
2-3-3.相對於已發生或已實現,事情有諸多可能的發展,帶有無盡的潛在;套用德勒茲的說法,事件有它的「共可能性」(compossibilité)。因此,詮釋無論如何多元,都得依據它現實中的文本,嚴守可詮釋的範本,不可超出它的所指圍圈。借用蘇珊桑塔格的「反詮釋」,我們可以在這個圓圈的任何點上拉出它的外切線(outer tangent line),且無論形成何種圖形,只要能從那裏不斷地拉出線,如此反覆,便形成一群非預設、去中心、捉摸不定的意指散點,是離散的群組或不斷增生的星叢。
2-3-4.當蘇珊桑塔格說「我們需要藝術的情色(erotics of art)來取代詮釋學」[1],這個瀰漫的、意指不定的星叢可用來註解她所謂的情色:藝評的情色學。這是說,藝評不應被「簡化作品為某種內容,然後加以詮釋,馴服作品」,並使作品淪為文化知識的套用,知識管理學的產物[2],而是強調我們要恢復對作品的感官能力(senses),去「指出作品何以是它這個樣子,甚至它就是它這個樣子,更勝於指出它意味著什麼」(to show how it is what it is, even that it is what it is, rather than to show what it means)[3]。
2-4.不是“搖樹”在詮釋上意味什麼,而是我們能為它讀出什麼,指出它何以是什麼?這得從“搖樹”身上拉出一條可能的外切線。
3.關於“搖樹”的外切線:當她搖樹後,回到建築,進門,不久再度出現;不是開門現身,而是出現在圍牆的頂緣上,身穿華麗的服裝,因為裙尾扣在起點端,當她緩步前行,身後逐漸地拖曳出長長的裙襬,成為該演出最為壯觀的經典畫面,具有高度的象徵意義——「夜半攀登會」,王大閎年輕時在英國念書參與的學生組織,成員配備攀登器材,專門在深夜時翻牆或爬屋。
3-1.攀登牆頂不是男性的專利,女性也行;這是性的一個分歧點,外切為女性的路線。這個路線,目前被展示為吸引眾人視線的影像——就是葉名樺在牆頂走路的這段演出。這是女人影像,難道是王大閎化身為女人,還是他原本潛在的女性此刻現實化了?或直指他的女人——曾有或不曾有,曾有而不再有,不曾有而想要有或不能有?
3-2.牆是建築元素,結構空間的型態,在支撐築體之餘,它能區隔與引導,隔絕與屏障,那麼,「之上」能何以是什麼呢?如果我們不以浪漫唯美的視角來理解這一切,“搖樹”不會是美的問題,就算落下的水珠如此晶瑩剔透;它何以不能是某種激動或情動(affect)——無論是哭,還是某種難以說明的淚,如水晶般的淚!總之,無論如何,不以視覺形式的美來看,除非那是淚晶。
3-3.淚晶跟牆何以配置一起?理由是葉名樺先前的牆壁之舞與後來的牆頂之行,三者的前後關係形成一段組合軸,同時也是男人­之於女人的流變。逆轉不期然地發生,「夜半攀登會」不再專屬於男性;在葉名樺這裏,男人對牆的征服與跨越,以及作為疆界的突破,被置換成擁牆者的女人。
3-4.擁牆者的女人,甚至是化身為牆的女人,不是說她變成靜態的、缺乏能動意志的牆,等著被人突破,而是女人以登牆行走的方式佔有了牆——不要忘了,她在牆頂上是整個人趴伏著牆,全身擁抱,以此辯證方式超克了牆。
3-5.這牆,「夜半攀登會」的對象物,男人眼中的邊界與屏幕,在此不再是女人的化身,反而是被她的「在此存在」所擁有。女人走出了拘禁她的牆體,如Francesca Woodman以牆面為載體的表演攝影(特別是Untitled, Providence, Rhode Island, 1977),但又折返,把牆給擄獲住,在牆是她與她的擁有物之間反覆辯證著。
3-6.作為她的空間幾何對稱者,男人,就是想要不斷予以突破與掠取,“無止境”便有如他的宿命,是他行止中逼近不了的永遠間隔。這個間格,站著一個女人,或被女人所占有:若男人是悲劇,女人則讓男人演出——她說,你來,在這裏演出你自己,並給我看,努力演出直到你的極限:女力在此抵銷男力。
4.這就是為何葉名樺從牆頂上消失後,下一幕我們看到的是牆壁上的錄像投影,是男人(陳武康飾演)進入屋內、與女人會面的典雅之愛:在屋內,男人做了許多涵義不明的舞蹈動作,像是鍛鍊肢體之類的,有時畫面呈現切割他的奇怪特寫。總之,他在屋內徘迴,最後與女人相會,進行飲茶等相當形式化的禮儀儀式。被室內化的男人,而女人的奧秘,在此給人以一種「無法探究的他者性」[4]。
5.牆上的錄像投影結束後,葉名樺再度從屋內開門現身,這回她發出非比尋常的懾人目光,巡走現場,氣勢凜人,逐一檢視每位觀眾。女人不是影像的受體,而是從影像射出的視線,而觀者的凝視反而被它所擄獲,是葉名樺版本的「夜半攀登會」給人奇觀的逆襲。
5-1.她的這個凝視不是前者的反面,因為前者就已經暗含了凝視,在此是它的現實化。因此,這個逆襲是訴諸於“反凝視”:她以她的凝視——猶如先前是影像者——鎖住凝視她的男人。這裡翻轉了早期Laura Mulvey說的男性凝視[5],以及它被誤認為統御觀看的霸權;男性在此全然被捕獲,反被自身慾望所構陷,並以此方式構成了他的主體。
5-2.不想規避的一個題外話:身為觀眾,我,或者是我的凝視,被她的凝視磁吸。事實上,我不想規避她的凝視,因為演出前,約莫半小時有大雨,基於演出可能被迫取消的疑慮,我向她發出簡訊詢問,得到她預卜雨會停的十足信念,如今順利演出,我的凝視多少帶著友誼,並有向她致意的意思。友誼,即使是最低限度的要求,也不應是這場演出的互動內涵;所以當她手持扇柄伸向我,狀似邀請,我自然伸出手,接住這隻扇柄的一端,在彼此手執扇柄兩端的來回牽引,欲迎還拒的僵持與收放幾回合,葉名樺以其精妙的表情與身段,順勢抽取整枝扇柄,轉身離去——演後,她跟我談到這段是有意思的探戈。隨後,她找到一位身穿白色上衣的男子,正好跟陳武康在錄像裏的衣著同色,她再度伸出扇柄,但立即挽住他另一隻手臂,迅速引導他走向建築,開門將他帶入屋內。
5-3.猶如再次回到先前陳武康那段錄像,但此時換成受邀入內的觀者,看著他被葉名樺引導的行進,不外乎是男人作為凝視者的被擄獲,王大閎的建築在此被轉喻,變形,是一個讓男人陷入其中的迷宮,內部空間有如迴廊般的女人世界。作為現代建築家,連同他的生命事蹟,葉名樺給予轉化、外切,將王大閎演成一個別有寓意的「概念人物」(personnage conceptuel),讓人心想生前的他應是始料未及。
5-4.最後,該名觀眾被帶出建築後方,其餘觀眾只能遠望,看著他跟葉名樺與相關人士合影留念,演出在此宣告結束。

待續…
陳泰松2020/6/15








[1]《反詮釋:桑塔格論文集》(Against Interpretation and Other Essays),蘇珊.桑塔格(Susan Sontag),
譯者∕黃茗芬,麥田出版社,頁32。
[2]同前,頁22。
[3]同前,頁32。
[4]Žižek, The Metastases of Enjoyment: Six Essays on Women and Causality. New York: Verso, 2005. p90。
[5]Laura Mulvey,〈視覺快感與電影敘事〉(1975),參見網址https://www.asu.edu/courses/fms504/total-readings/mulvey-visualpleasure.pdf

2020年2月22日 星期六

東南亞、影像敘事及其光學政體——談區秀詒的個展STILL ALIVE


乍醒還夢,不是誰願意,而是那片廣闊海域使然,使人沉浮、陷在它迷離的時空網絡當中;這是東南亞,包括陸棚延伸的半島、錯落其間的大小島嶼,是區秀詒在此的魂牽夢迴,理由與其說是複雜地形的魅力,不如說是她從影音檔案中不斷地探詢、抓取並重組散落其中的殖民歷史、戰爭、人物、國族、產物或傳說等素材,2013年《棉佳蘭一日無光(第一章)》幾乎是她日後所有相關敘事作品的開端。這個敘事在「立方計畫空間」的個展STILL ALIVE(2019/11/28-2020/1/19)接續演進,當中包含三件作品《克里斯計畫II:If the Party Goes On》、《宮殿、山谷、島嶼和他們的月球之旅》及《靜海武士的極盡旅程(三幕劇)之序:啟航之歌》,至於敘事手法則是當今全球藝術盛行、借自人類學的歷史考掘與檔案處理。
對於西方當代藝術從80年代發生的人種誌轉向,〈作為人種誌的藝術家〉(The Artiste as Ethnographer)是Hal Foster常被引用的著名文章,近年來得到台灣藝評界的引介,為本地這類藝術創作提供理論框架;如龔卓軍在〈田野〉凸顯「藝術家與其田野對象的對等與合作關係」,田野是這個轉向的關鍵詞,並帶往台灣在地歷史的歷史考掘,對民俗文化或民間信仰的美學請命與重探[1];或更早,王聖閎以「自我反身性、視覺作品化,及再現性思維」作為反思田野正當性的三項議題[2],游崴則緊扣Hal Foster文中義理交疊又深切的美學課題:以人種誌為藝術手勢的「自我他者化」(self-othering)看似可免除唯我論與文化資本的自我再生產,但終究還是有可能翻轉成一種「自我專注」(self-absorption)的僵局[3]。梳理這個僵局並不容易的,除非是選邊站,討便宜的二擇一,不然便是藝術家也入鏡,或讓藝術創作變成作者與被研究者兩方之間的對話與協作——但問題仍在於人種誌的藝術實踐如何避免掉入程序正義的形式化,使倫理成了工具理性的技術,是文化資本再生產的同意切結書。
如何化解這個對他者有所欲求的僵局?就STILL ALIVE來看,也正如區秀詒的系列作品所出示的,藝術不是現身在實證主義的田野中的各種實踐,然後去思慮這個實踐所構成的敘事是否過於自我感知的張揚,以至於把自我擬造成田野中的他者來規避「自我專注」的誘導;不是這樣,STILL ALIVE正好就是「自我專注」,且專注的不是別人,就是她自身——然而,不是個體意義的自我,而是投入自身的歷史性與具體的生命脈絡,因而避開了這個僵局。在受訪中,她談到身為馬來西亞的華裔,創作背景來自於馬華印三大族群間在文化政治上的隔閡、矛盾與認同糾葛,“棉佳蘭”(Mengkerang)便是化解這個糾葛的創造,方法是請各族裔去想像“南洋”有這塊地方。藝術家在此先設定三個角色,請他們選用其中兩個,隨興發揮想像力,然後將這些採訪內容接合當地的影視產品及歷史檔案,以類紀錄片(para documentary)的手法給串聯起來。若說族群和睦的共同體是烏托邦,呼應官方教科書的內容[4],藝術敘事的虛構則有如刀割,劃開其所編造的幻象帷幄,讓觀者進入綻裂的破口,拉往某種時空迷幻的異托邦;此處,東南亞各地神話、信仰、史實、民間傳說或似真還假的故事消解了民族或國族畛域,2015年由郭昭蘭策畫的個展「居所與他方:影像測量計劃」[5]其中一組《鼠鹿、漢都亞、獠牙王、巫師、迷航的飛機與其他》便是箇中代表,其內容紛陳雜沓,虛實交錯。
那麼,是誰劃破了棉佳蘭——烏托邦的幻象帷幄?
是謎樣人物Pak Wang。這位巫師,發現一隻名叫鼠鹿的靈獸,眼睛能在黑暗中散發幽光,幫助巫師看見東西;這是人獸的組配與流變,在黑洞裏呼喚窩居其中的群體,匯聚了各種人或不同民族。於是,棉佳蘭有兩個,分屬不同的光學政體,一是潔光政體,是永恆光照的景觀,空洞與政治宣傳的共同體;另是黑洞裏、某種「一日無光」(如作品標題“A Day Without Sun”)的幽光政體,人在那裏有如幽魂,卻不是蒼白無血,而是有事故的存在,是他們縈繞的所在。區秀詒所謂「以棉佳蘭作為方法」便是尋覓此處的鎖鑰,將蒐集來的國史、殖民事蹟等影音檔案跟民間故事加以分解與重組,蒙太奇化,或變成碎片型態的動態影像,魅影幢幢,建構一個她所說的「看似熟悉卻又陌生,發生於棉佳蘭的類民間傳說」[6]。
這個棉佳蘭是時空的倒退,跳過西方殖民帝國,來到國族(nation)尚未獨立的東南亞之前現代?是否它是逆轉時光的機器,對國族暴力的戒慎而訴諸這種返回的驅力,因而不惜以跳過反殖的歷史時刻,理由是其所慣用的國族動員極易招致排外、監管異己的政治力?我認為,棉佳蘭的耐人尋味便在於此:踏入這兩種光域(殖民與國族之光),探詢內部的暗區,說是批判,倒不如是對它們引入的現代性有著視差的評判(judgment)。據此,STILL ALIVE便可說是以消失型態來演繹的。
先談其中一件《克里斯計畫II:If the Party Goes On》,講的是掌管「國泰克里斯」(Cathay-Keris)電影公司與香港電影公司「電懋」的創辦人陸運濤,1964年死於台中神岡的空難,無緣當日趕回台北圓山飯店主持晚宴(Party)。在區秀詒的拆解與佈局下,形成事件的諸多元素由情節的線性序列瓦解成散點的、共時性的能指星叢,又因這些元素是彼此扣連的時空結構而有如晶體的構成。陸運濤的死訊是個爆點,浮現一個大時代的紀錄,其中不斷地冒出可記憶的芽點又長成枝枒,連接其他,從史實嫁接到虛構,混雜真假,是撲朔迷離的敘事擬造:例如有份冊子,紀載「來自陸的一封信:月光下的Party」的文字,“陸”是一位駕駛員的代稱,讓人聯想陸運濤沒死,“Party”有“goes on”;此外,「國泰克里斯」影業公司有一間「克里斯工作室」,在此被置換為「棉佳蘭」森林中的秘密基地,由逃到此處的Ravi所設立;另是“Party”從派對變成黨組織,換喻為馬共,1949年為了逃避政府追緝而藏匿於馬來半島的森林中;Ravi後來消失,遺留的手稿談及吉姆、法蘭克與哲阿里(Che Ali)三人;關於後者,“陸”寫給“Sita”的一封信有提及,如藝評人鄭文琦的提示,他的馬來名字不禁讓人把他跟錄像《To the Party》裏跳傳統舞蹈的男子連在一起[7]。至於克里斯(Keris)這個字,是指彎型劍刃的武器,流傳於印尼、馬來西亞與菲律賓等地,相傳源自古印度,兼具魔法、正邪、兵器與神器的雙面性,電影公司「國泰克里斯」便以兩把交疊的Keris為商標,也出現在馬來西亞執政黨「巫統」的標誌上。這一切宛如夢境,陸運濤被入夢,化為夢思的材料,被多重置換與轉移,對此,區秀詒提到「電影作為一種方法」的話值得記下:
與其「重新把歷史讀成傳奇」,倒不如重新把歷史變換成傳奇、傳說、神話的多面複合體。這個複合體的建構來自個人影像(電影)檢索系統。這套不斷繁衍增刪的檢索系統,逐漸在歷史殘影所拖曳出的諸多懸念和錯位中發展出「電影作為一種方法(film as method)」的「影像」創造學[8]。
方法無論是棉佳蘭的,還是電影的,都是影像的招魂術,展場播放電懋影業出品的電影《空中小姐》(1959年)尤具意涵,像是把陸運濤給催活了,死亡只不過是在現實世界裏的消失,但續命在影像中,因而此作形成的星叢不僅投映了區秀詒自身的成長背景(從吉隆坡陸佑路到百代照相館等等),更是東南亞在二戰後的後殖民政治、族裔、跨文化流動與港台影視的圖譜,甚至神岡空難還有軼事,是區秀詒沒觸及的台灣白恐、兩岸鬥爭與空難疑似劫機等傳聞[9]。
在影像裏的續命有其二,《宮殿、山谷、島嶼和他們的月球之旅》,以錄像、筆記本、模型物與文字描述來管窺另一星叢:美國在冷戰時期對東南亞的情報活動與文化影響。故事圍繞1967年3月26日泰國絲綢大亨(美籍)吉姆湯普森(Jim Thompson)在馬來半島金馬倫高原散步時神秘失蹤的案件,區秀詒虛構一位巫師,在其月光別墅裏發現以隱形墨水書寫的腳本,素描筆記,某些秘密座標,外太空的計畫,以及夾帶咒語的神秘雕塑,並提及吉姆湯普森曾於二戰期間擔任美國中情局情報員的史實。此作帶有文學化的手勢,援引毛姆短篇小說《情書》(Letter)與20世紀初英國海峽殖民地總督瑞天咸的《馬來速寫》(Malay Sketches)。根據鄭文琦透過錄像〈月球之旅〉文本的註解與細讀,讓我們注意到失蹤的吉姆湯普森被轉喻為登月者,但隨即又被置換來回:他在馬來半島上,走入森林而消逝其中。再次地,夢思的材料人物,他既是登月者,其消失也有如走入森林裏的人,而當月亮被賦予“lunatic”有瘋狂語意時[10],並引來馬來神話「瘋魔」(amok)的附會;這個存在,體現了西方殖民帝國對被殖民者的不解與恐懼,將其文化賤斥為心智落後與非理性。我們或可將吉姆湯普森的失蹤解讀為:這是異文化的力量,殖民者反遭到吞噬的寓言,遙應了福斯特(E. M. Forster)在《印度之旅》中的神祕洞穴與廻音。換句話,這是殖民者殞身異文化的星叢,但這殞身何嘗不是對異己者的歡然獻身,讓人釋懷《印度之旅》何德蕾(Quested Adela)起初因種族歧視而誣指印度醫生何吉茲(Aziz)的意圖非禮,因為那無非暗指她慾望印度人的肉身,對異己文化的目眩神迷——以至於她事後在庭上撤告與對方和解。第三個星叢的爆源來自日本:《靜海武士的極盡旅程(三幕劇)之序 : 啟航之歌》,是區秀詒2018年劇場《南洋情報交換所》的續作,談到1940年代在馬來半島生活的日籍情報員谷豐(Tani Yutaka)為了報復妹妹被殺而變成俠盜的故事,1943年與1989年相繼被拍成電影,1960年到1961年間改編成電視劇「怪傑哈力貓」,並有漫畫版發行上市。根據谷豐的生涯,區秀詒以錄像想像他的海上旅程,並拼貼台灣日治時期徵召入伍的「臺灣軍之歌」、「怪傑哈力貓」主題曲與「南十字星之歌」的歌詞與旋律,製成卡拉OK伴唱帶供觀眾在展場使用。南十字星作為文化導航的權力隱喻不言可喻,將戰後日本影視文化往日本南方投射,其遼闊海域無非就是台灣與東協國家的所在。
觀看區秀詒的作品需要耐心,因為不能單看,還要花時間讀,進入她有如敘事萬花筒的星叢迷宮,但付出這份努力並不表示她的作品就能豁免美學的內在緊張,以檔案或人類學知識為創作手段的美學症狀。簡單講,像這類作品,何勞觀眾來展場,撰寫一本書給他們讀不是更有效!或許有人會說,展場就像是一本立體書,而藝術是具體空間的書寫,其作者是以沉浸美學的方式把觀眾包覆在空間裏。那麼,問題便在於如何評判文字訊息與影音設施的美學成敗:是物件與影音淪為文字訊息的配圖,還是相反?或擺在一起就對了,像雞尾酒的成份比例,怎麼調都好,各有特色?或許,我們應基於它們在展場所形成的感知張力來論——譬如說,一則訊息,總是在危機中(不然何必),應以怎樣的影音來有力傳達。不過,本文目的不在於這個評判,而是闡述區秀詒的藝術實踐在認知繪圖(cognitive mapping)上的關鍵地位。首先,是本文前面提到她避開「自我他者化」的僵局,投入她身處東南亞區塊的「自我專注」。其次,作為馬來西亞華裔藝術家,她可說是繼黃海昌的「偽紀錄片」之後(如2002年《再:注視》),以東南亞的跨國與殖民歷史的視角,開闢了另一種文化敘事的地理學,讓人想到本尼迪克特·安德森的《比較的幽靈:民族主義、東南亞與世界》在此的學術意義。最後,我們不妨以馬華文學在台灣為脈絡,特別是對照於來自婆羅洲砂拉越的張貴興,其文學深入該處殖民地鬥爭、雨林生態的濕氣霧鎖與激烈的感官世界,區秀詒的藝術實踐則是高度知識化的敘事生產,但面對國族現代性的暴力與光耀國家門面的光學政體,都是同樣執著於背後騷動的歷史幽靈,也面對未來是否呈顯馬華混種與諸眾之光的到來與詢問。或以文學意象來說,當這是潛泳,在東南亞諸國的海域上不時要潛入水面下,如Antonio Negri所說的「潛入」(plongée)[11],沉入這個不是國族所能/不應囿限的人們世界,問題是如何將他們帶出來,如同是棉佳蘭——或如其出口那端的印度洋——走出來,甚至基於主體政治的解放而不惜把他們給發明出來,顯現其理當明亮且光彩奪目的面容。
2020/2/9陳泰松



[1]〈田野〉,龔卓軍,刊載於《藝術家》雜誌2015年6月號(四十周年關鍵字專題)。
[2]〈田野調查,一個當代藝術實踐方法論的初步探問〉,王聖閎,《今藝術》253期,2013年10月號。
[3]《實在的回歸:世紀末的前衛藝術》,Hal Foster,楊娟娟譯,江蘇美術出版社,中國,2015,pp.213。
[4]〈區秀怡地緣的對話〉,參見網址:https://read01.com/zh-tw/7D5e25B.html#.XkTSIGgzaUk
[5]地點:牯嶺街小劇場,2015/8/1-8/23。
[6]〈重建的影像:以棉佳蘭作為方法〉,區秀詒,財團法人國家電影中心,放映週報Funscreen,502期,2015/4/9,放映筆記,參見網址:|http://www.funscreen.com.tw/fan.asp?F_No=1170
[7]〈For Che Ali: The Rhyme Retrograde 給哲阿里:一種回溯的節奏〉,鄭文琦,參見「數位荒原」網址,https://www.heath.tw/nml-article/for-che-ali-the-rhyme-retrograde/
[8]〈派對、影像(電影)與(其或溢出的)歷史檢索系統〉,區秀詒,參見「數位荒原」網址,https://www.heath.tw/nml-article/party-film-image-and-its-historical-index-system/
[9]參見《民報》,2016/4/17,「神岡空難揭秘:港台影業、翁啟惠家族的痛史」,參見網址:https://www.peoplenews.tw/news/1d338f3d-2c57-4650-ba57-66d0707ee008
[10]〈評《STILL ALIVE:區秀詒個展》(或〈宮殿、山谷、島嶼和他們的月球之旅〉的超國族視野)〉,鄭文琦,參見台新Artalks網站:https://talks.taishinart.org.tw/juries/cwc/2019121002
[11]《藝術與諸眾:論藝術的九封信》, 安东尼奥·奈格里(Antonio Negri),尉光吉譯,重慶大學出版社,2004,中國。

  這是一齣很好的劇,寫了評,鋪陳幾段卻因世事難料的阻礙,變成殘稿(我太多了這),如今將有讀劇;這很奇妙,通常是它先,然後才有演劇,《熊出沒的森林》卻反過來。這證明了什麼?首先,也只是首先,讀劇的敘事獨立,自有一番天地。是讀的演出,也是演出讀的模式:是讀的表演模式,成了戲劇。這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