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4月26日 星期日

 2023年,關於〈口傳、元語言迷霧及其健忘症〉的後記(postscript)

1. 關於此期策展學專輯「展覽健忘症」,首先,這個迷人的議題困擾我的是英文amnesia,甚至盤旋腦海裏的是柏拉圖的哲學詞彙。遺忘理型εἶδος(eîdos),或對它失憶,本身是怪異的思想,必須透過一連串的學科訓練與學習歷程才能喚回,使理型得以回訪與憶起帶有某種神祕主義的教派色彩。似乎是黑格爾的美學把amnesia給世俗化,藝術,少女捧果的水果——藝術作品的隱喻——是要讓人憶起事物源出的本源:是大自然,是事物的脈絡,也是絕對理念的所在,對藝術創作所憑藉的物質性進行最後的收回。所以,amnesia翻譯為失憶是顯然有理,但翻譯為華語的健忘或健忘症則顯得棘手,因為健忘是日常用語,不表示嚴重的病理問題,是短暫的心理現象,一經提醒便能復憶。或許,這是華語語境的問題,健忘的健字給忘記帶來正面的有趣涵義(valus),好像是說,忘掉,是有益於記憶能力的健康!Amnesia在華語翻譯上帶來的語意雙重性或正反涵義是我推進這個議題書寫的潛台詞。

2. 在羅蘭巴特的經典符號學裏,元語言是重要概念之一,我對它的理解是:任何陳述、行動或跟意指活動有關的論述,只要有它的生產,元語言就同時產生,是當一個系統的符號(sign)變成第二個系統的所指(signified)。元語言是一套關於如何陳述或如何做的技術語言,羅蘭巴特說它「必然是人造的」(forcément artificiel),且是在它那裏,我們要進行種種的檢視,甚至到最後關頭,要檢視的正是元語言本身。策展學被我視為這樣的一種語言操作,正是林宏璋談到的,一件藝術作品可以被各種策展論述所含括,毫無罣礙,出現在各種策展或雙年展或藝術家的個展裏。於是,在作品身上,元語言不單是陳述語句、作品被藝術家如何講的內部事件,也被指向作品是如何被策展的外部語言,是複數的語言,是複元的元語言。羅蘭巴特有一句語帶批判的話,又耐人尋味,雖是指文學,但其實也同樣指元語言:「它是面具,是那種以自己的手指頭指出自己的面具」(littérature et méta-littérature,Essais Critique, 1964)。元語言一種迷霧的語言,正如面具裏面還有其他面具,隨著揭露而不斷顯現,是這個動作本身造成的再次覆蓋,形成意指瀰漫的命定效應。

3. Tino Seghal的作品之所以有趣,在於他對檔案可視性的拒絕。首先,反檔案是辯證了當代藝術的檔案熱症,或是用來辨證的處方箋——辨證此詞來自漢醫用語,或許可指differentiation of symptoms and signs。關於Tino Seghal的作品流傳,我在文中指出口頭或口語傳述的難題、不易或難以預料或掌握,甚至出現某些意外的口述檔案,是非官方的,作者本人難以預測或干預——例如談到他的合作者(詮釋者)的私人口述或紀錄。但這一切都將不會是問題,畢竟口傳是容許敘事的變數,像是小時候一群人玩的口傳遊戲,一個人把話傳給下一位,結果跟原來的話有出入…。這裏,我沒有意圖要重提德希達的原型書寫(arch-écriture),預設口語與文字書寫之分是它的一種衍異,是差異化的生產,兩者都具有這種書寫本身在劃分與命名時的痕跡操作。阿岡

本那篇〈起源與遺忘〉讓我著迷,談到Segalen記載的傳奇故事主角泰里(Térii)這位行吟詩人,手握一束神奇的編織線,是守護祖先話語的口傳文化,像是呼應了德希達提出的原型書寫,且後者被雜染了符咒(charm)的語言色彩。因此,在我看來,不妨把德希達要追討的口傳有原型書寫這件事,猶如泰里手握的那個編織線,視為對口傳文化的肯認,像是把攻擊李維史托的矛頭逆轉為對他的捍衛,捍衛原住民部落的口傳將能有某種神靈式書寫的未來性。

4. 回到〈起源與遺忘〉,阿岡本提到Segalen在imaginaires這本著作寫下「跟起源嘴對嘴」,正是「神思作為沒有話語的語文」(la langue sans parole du mythe)與「文學作為不帶語言系統的話語」(la parole sans langage de la littérature)兩者完美、令人迷幻(halluciné)的匯合,也就是神思與文學、語文與話語這兩組彼此相印的重合。阿岡本對Segalen這個奇幻故事在進行註解與詮釋,談到話語應以口述/口傳來理解,跟羅蘭巴特的符號學術語顯然有某種差異。對此,我援引Didi-Huberman在2023年其新著Brouillards de peines et de désirs. Faits d'affects, 1(慾望與痛苦的迷霧-諸感素紀事I)提到:「歐洲文學的黎明,起初僅是話語,感素(affect)也僅僅表現在它身上」。〈起源與遺忘〉此文雖不沒收錄在阿岡本的英譯本Potentialities: Collected Essays in Philosophy,但出現在他的另一本著作Image et mémoire(1998)。

5. 無論是〈起源與遺忘〉還是Tino Seghal的作品,著實讓我想到原住民的口傳文化,以及對原住民當代藝術被建置化的疑慮,特別是台灣近年來當代藝術的原住民熱(熱症)。這是需要審慎與細膩的討論,就我個人認識的一位葛瑪蘭族耆老翻譯聖經為例,族語的口語本身如何定奪正確羅馬拼音在部落內部就有不少的辯論,況且是根據英文版、希臘文或其他語言版本的翻譯更是有所爭辯,反而形成有趣的重新理解自身的口語語意!

6. 最後,口傳是一種文化抵抗,我想以這個玄想作結,如下:Tino Seghal對存留檔案的反對,以及他反對任何視覺形式的存檔,包括把展演的實施規則寫下來而成為檔案這件事,也就是說,作品只能口頭上的授予,例如典藏,且典藏是當下的事件或儀式,它的重演或在歷史上的流傳也只能口傳,至於參與者有何私人記載,或此等記載在日後變成可視的檔案(例如它被存放在某機構,可供人檢閱,是在檢閱下的視覺物等等)則是在他之外的模糊地帶。但Tino Seghal並沒有全然反對視覺、視覺形式或視覺物件,因為人活在今天這世界上,這是說不通的,包括書寫文字也是,是任何人的日常活動,或為其所包圍,譬如機場,到處都有指示性的文字,更何況看展演也是目視的,手語也須要看。那麼,藉由Tino Seghal對口傳的強調,除了讓人想到過往是口傳的原民文化,我幻想有著一種等同於口傳的書寫,但不是指手抄本,而是書寫本身就是口語在進行的當下隨時製造出來的視覺物,邊講邊消失,或講完旋即消失不見。我也設想這種書寫也可形成檔案,但這種檔案的內容在任何人眼下都會變化,隨時演變,像是浮水印是活現的,是會不斷幻化的活字版,包括若再看第二遍也會有所差異。或許,我們可用許家維在尊采藝術中

心展出的錄像〈飛行器、霜毛蝠、逝者證言〉為例,三連幕的錄像作品,畫面的敘事是隨機組合,每個人在不同時段看到的會有些不一樣,但都是這部錄像要講的事。這是一種神靈書寫,但不想指過去,而是未來,遙遠的未來;那時,我們再也不需要現在所謂的文字,型態凝固的符號,所有一切的活動都是''活現的'',永遠都是活在當下的永恆流傳,是生命如實的流動或流逝。

2023/11/12 陳泰松

2026年2月24日 星期二

 這個問題讓我盤想許久,而終於有這篇文章,談到一個額外的、但深具地外的(extraterrestrial)、星際未來主義的家庭構成的課題,或者說家庭「輪廓」。這不是聚焦於它的外貌或視覺形象,好像能表彰族裔的流動、開放接納與解構,反而是組成它的邊界,預先發生在我們現今地球上,我的意思是說,未來可能更具爆炸性。

這裏談到「母親形象」的問題,也不缺父親是作為劉美賢滑冰選手運動所需的後勤(logistics)部門的代理角色,且父親還是89天安門事件的抗議者,遭受迫害,流亡美國,成為美國人。[劉]是經由匿名的卵子捐贈再透過代理孕母所生的,在父親與其前妻共同撫養長大。不是母親失去人格的存在,而是激進地強化「生母」是誰的弔詭及其臍帶之鏈。
臍帶,若說是孕母之鏈,如今的科技使它不一定是屬於卵子的擁有者,可以是屬於代理孕母——前提當然是指受精卵,成功著床與出生。也就是說,甲女的受精卵是經由丙女的子宮所孕生。生母VS孕母,哪個才是真正的母親?還是只有養育者才算,是哪個不重要!
著床,基底,迴盪著在地或血緣的隱喻不再穩固了,當Matrix被譯為母體,有時還暗指著生命體的模擬,是孵育的機器設備。如果事情還沒發展到那麼極端,到了基進的、人與物共構的無返點,我們還期許著生母與孕母都是有人性的故事鏈,能允許人去追索有形或無形的生命臍帶,牽起兩種肉素(Element,借用梅洛龐蒂的說法)的愛,或是從中體會到肉素的眾愛,那也是一種讓人感到至福的浸沐,像是Björk 好多年前的一首歌All Is Full of Love(1997),導演Chris Cunningham,網址:
歌,https://youtu.be/9JE6rUwfckI?si=H5985uPNN5p4Zvo1

2026年2月17日 星期二

 今早跳出來,忘了在那裏拍他,標題說是「老爸遊園」,只記得當時瞬間覺得有意思,要拍下來。人已不在世,家庭相簿在今日與未來彷彿失去份量,那是一定的。攝影影像越來越抽離物質性,出處,它的出現像幽靈一樣,但前提是有設備,否則什麼都消失。不是迎向靈光的消失,如班雅明說的,但也沒要否定他的感受,而是潛入他的背後思維:靈光會復現,只是出其不意,不知道何時,而這種性質恰好是它的本義——但必要條件仍是有設備:靈光是時空的辯證性,依靠視覺科技,沒設備是無法成立,Boris Groys說得對。連帶效應是紀念,它的模式不是有紀念碑的支撐,某個物件立在某地,任由視覺的主動聚焦,人們聚在一起,共同凝視。它不再是,也超越了所謂的「負紀念碑」,因為沒有「碑」這種雕塑類的、飽含考古人類學的物件。碑,解體了,錯移了,或是「碑」的鏡像是媒,medium,是它才是讓「碑」有所求,是medium作為某個東西或任何東西的補語。東西,任何的「這」,或臨時以德勒茲所謂的「這性」(haecceity/haecceité)來說,似乎成了媒的某物,媒,作為「這性」的表現。

碑/媒,是印跡作為衍異、一種原型書寫的兩端假設。

 2023年,關於〈口傳、元語言迷霧及其健忘症〉的後記(postscript) 1. 關於此期策展學專輯「展覽健忘症」,首先,這個迷人的議題困擾我的是英文amnesia,甚至盤旋腦海裏的是柏拉圖的哲學詞彙。遺忘理型εἶδος(eîdos),或對它失憶,本身是怪異的思想,必須透過一...